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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先有
适逢周末,我前往河南中牟,来到清亮亮的贾鲁河边。晨雾尚未散尽,天地间便洇开一片淡淡的青灰,像宣纸被清水漫过,晕染出朦胧的诗意。站在祥和山上西望,贾鲁河如一条精美的银练,从远处缓缓地铺展在平原上。
提起贾鲁河,知道的人可能并不多,但是,说起古代有名的“楚河汉界”,可就无人不晓了。而“楚河汉界”所在之处,就是贾鲁河。

河道里的疣鼻天鹅 供图:董永立
鸿沟中分割河汉
贾鲁河是郑州的“母亲河”。战国末年,这里没有河流,只有一片平坦的、被黄河淤灌过的沃土。魏惠王九年(前361年),从安邑迁都大梁的那个君王,望着东来的黄河与南去的颍水,心里盘算着一件事:如果把它们连起来,江淮的粮食、南方的铜锡、宋郑的商贾,就能沿水路直通大梁,他的都城便是天下的心脏。
他下令开挖,于是就诞生了历史上著名的鸿沟,成为后世的楚河汉界。那一年,西方的秦国正忙着与魏国争夺少梁,东方的齐国田氏刚刚取代姜氏,没有人注意到中原这条新开的运河。它静静地躺着,引黄河水入圃田泽,又从圃田泽向东、向南,像一棵树伸展根系,渐渐连通了济、濮、睢、颍、汝、泗。2300多年前的河工,他们挖出的河道,最宽处300多米,最深处合今10丈。过了22年,河道全线贯通。于是,这条河便载入史册。《竹书纪年》载:“入河水于圃田,又为大沟而引圃水。”鸿沟突破了天然河流互不相通的局限,不仅在规模上比春秋末吴王夫差所开的邗沟大得多,所起的作用也更为突出。鸿沟水系形成之后,沟通了黄河、淮河水系之间的交通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记载:“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……此渠皆可行舟。”
魏惠王不会想到,100多年后,这条沟会等来两个人。公元前203年的秋天,这条河的两岸,驻扎着当时世上最强大的两支军队。西岸是汉,东岸是楚。项羽在广武山上筑了一座城,叫东广武城;刘邦在对面也筑了一座,叫西广武城。两城相距不过二百步,说话的声音大些,怕都能听见。两岸的军营连绵数十里,炊烟在暮色里升起,又散开。项羽立在城头,望着对面的旌旗,他知道刘邦就在那里,隔着这条他亲手划定的界线。于是有了那条著名的约定:“中分天下,割鸿沟以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。”
这条鸿沟,滋养过田禾,载运过商船,也倒映过末路的英雄与得胜的旗旌。清代诗人王士祯有《荥泽渡河》诗为证:“渺渺星槎击楫登,鸿沟极目气飞腾。”
阴沟始乱浪荡渠
谈起贾鲁河的前生,郑州水利建筑勘测设计院院长董永立介绍,贾鲁河早期不止叫鸿沟,还叫过阴沟、浪荡渠。
战国末年,秦大将王贲引黄河水经鸿沟灌大梁,大梁城毁,魏国灭亡。国人认为这都是鸿沟惹的祸,鸿沟被赋予了更多的贬义色彩,遂改称阴沟。但这名字听着不雅,甚至有些腌臜。现今人说起“阴沟”,总想到城市地下的排污道,黑暗、潮湿,泛着浊气,还有阴沟里翻船的比喻。可古时的“阴沟”,流过中原的土地,蒸腾过秦汉的炊烟,氤氲过魏晋的战旗。
《水经注》里说:“出河之济,即阴沟之上源也……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(在今河南原阳)……俱东南流,同受鸿沟沙水之目。”阴沟从荥阳那边来,与鸿沟纠缠在一起,分分合合,最后归于沙水。郦道元当年访这条河的时候,望着河水东流,写下“阴沟”二字。
比之阴沟,浪荡渠的名字更像这条河的性格。《水经注》里说:“阴沟始乱蒗荡,终别于沙。”郦道元注曰:“大禹塞荥泽,开之以通淮、泗。即《经》所谓浪荡渠也。”浪荡渠名称来源于战国时期博浪沙。提起博浪沙,不由得想起司马迁《史记》中那几行字:“得力士,为铁椎重百二十斤。秦始皇东游,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,误中副车。”
到了东汉,浪荡渠改名汴渠。东汉刘秀定都雒阳(今河南洛阳),汴渠水运作用日益重要,出现了“东方之漕,全资汴渠”的形势。只是,汴渠身后的黄河生性善淤、善决、善徙,泛滥与淤塞反复交替,汴渠千疮百孔,航运时断时续,两岸的百姓饱受水患之苦。
让这条河重获新生的,是在东汉。朝廷命王景主持治河。《后汉书》评价说,王景治河“底绩远图,复禹弘业”,将他与大禹相提并论。东汉以后,汴渠通畅,开封作为水运枢纽的地位得以恢复。南北朝时,开封由县治升为州治,改称汴州。隋炀帝开凿大运河,将汴渠疏浚后纳入通济渠,成为大运河最重要的河段。唐以后,通济渠又称汴河。
到了北宋,汴河已经成为东京城的生命线。宋太宗赵光义曾说:“东京养甲兵十万,居人百万家,天下转漕,仰给在此一渠水。”每年由汴河漕运到开封的粮米,就多达八百万石。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中,汴河两岸商贾云集,舟船如织,那种繁华的景象,仿佛能从画中流淌出来。
金元以后,黄河改道,汴渠被黄河所夺,河道渐渐淤平。到了元朝,贾鲁被任命为工部尚书、总治河防使,官至二品,授以银印。贾鲁带着15万民夫和2万士兵,在治理黄河白茅堤决口的同时,疏浚了郑州京、索等水,疏浚、拓宽和连接原来的汴河河道。
贾鲁治理汴河,不仅平息了水患,也复兴了开封一带的漕运。那条他治理过的汴河,人们叫它贾鲁河。康熙年间《郑州志》记载:“汴河今名贾鲁河,又名小黄河,以元臣贾鲁尝浚之,而北与黄河相表里也。”

贾鲁河清淤劳动场景(1996年摄)
数代治河终复兴
明清两代,贾鲁河是中原的命脉。南方的漕粮溯江入淮,转由黄河,再从贾鲁河北上,直抵京畿。朱仙镇因河而兴,商船桅杆如林,豫货从这里登船,茶叶、瓷器在这里上岸。开封城里的商人站在河岸边,指点着帆影,盘算着下半年的利银。然而,道光二十三年(1843年)的一场暴雨,把这一切都浇散了。黄河在张家湾决口,浊浪卷着泥沙汹涌而下,生生灌满了贾鲁河。
贾鲁河被泥沙填塞。朱仙镇那个曾经“百货充牣”的繁华码头,河道壅滞,舟楫难行。河南巡抚潘铎上疏朝廷,请求大规模疏浚,又带头捐银5万两,由属下官员共同筹措。那是贾鲁河在晚清第一次得到认真的治理。此后的20多年里,贾鲁河时浚时塞,始终没有根治。
光绪七年(1881年)秋天,李鹤年来到河南。他让蒋东才带着部下开工治河,他们用兵法管理工地,不管酷暑还是雨天,昼夜不停地干。4个月后,新河挖成了。清泉畅流,舟船通行无阻,商贾骤然聚集,两岸百姓欢欣相贺。
20世纪80年代以后,贾鲁河一度成为人们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痕,被称为郑州的“龙须沟”。经过贾鲁河综合治理生态修复工程,贾鲁河变了模样。全线堤防达标,6座拦河闸投入使用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洪体系。
古人云,水利之在天下,犹人之血气然,一息之不通,则四体非复为有矣。河水汤汤,不舍昼夜。贾鲁河从鸿沟走来,穿过楚汉争霸的烽烟,穿过大宋的繁华,穿过元明清的更迭,如今重新焕发生机。这条河的复兴,是这个时代的注脚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