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河为镜诗是魂
评郑欣淼老师对《黄河颂》的诗评
萧声/文
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,是中华民族力量的重要象征。中国人民热爱黄河,歌颂黄河,从奔腾不息的黄河汲取力量,勇往直前。生活在豫晋陕三省交界黄河南金三角地区的三门峡的人们,更是对黄河有种特殊的感情。马华松同志就是这样一位。他写作了不少歌咏黄河的诗篇,特别是抒情现代诗《黄河颂》,集中表达了他对黄河的深沉感情。这种感情和对祖国的热爱是相通的。全诗诗思开阔,气势磅礴,层层推进,把黄河与源远流长、光辉灿烂的中华文明联系起来,与伟大的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联系起来,与日新月异的中国人民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联系起来,在对黄河的赞颂中,向往着未来,寄予着希望,充满着热情。这是一首好诗。
——郑欣淼
诵读郑老的诗评文字,耳畔仿佛有涛声滚滚而来。国家文化部原副部长、故宫研究院院长、中国著名学者、诗人郑欣淼先生,以一位故宫学人的厚重眼光,对黄河诗人马华松的抒情现代诗《黄河颂》的评断,字字精辟,掷地有声。
一个是在文化殿堂浸润数十载成就卓然的文坛大家,一个是根扎中原大地不辍耕耘的业余诗人;一个是居庙堂之高,一个是处江湖之远。千里之遥,云泥差别,却因诗歌产生灵魂的共振,演绎了一段基层诗人被文坛大家青睐的佳话。这本身就是《黄河颂》诗歌力量的赞歌。
惊喜之余,掩卷细思,不禁要问:一首诗歌,何以能穿越千山万水,打动一位阅尽天下文章的文化大家?郑老的评语看似简洁,实则字字有力。“诗思开阔,气势磅礴,层层推进”这十二个字,是对诗人马华松《黄河颂》艺术特质的高度凝练;“把黄河与中华文明、民族解放事业、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联系起来”这三重维度的揭示,为我们解读《黄河颂》提供了清晰的入口;而“向往着未来,寄予着希望,充满着热情”这十五个字,则精准地捕捉住了此诗的精神内核与情感温度。
郑老的精辟评语,本身就是一篇精到的诗学论纲。 笔者以郑老评论为基,结合诗人马华松的《黄河颂》,从情感地理学、诗学架构、文明叙事与时代精神四个层面开展评析,揭示《黄河颂》“好诗”脱颖而出的密码。
一、情感地理学:从“黄河南金三角”出发的独特视角
论及黄河诗歌,人们常常会想到光未然的《黄河大合唱》,或臧克家、艾青等名家的诗篇。这些作品多从宏观的民族视角切入,以雄浑的笔触勾勒出黄河的集体形象,往往缺少一种来自泥土深处的温度与气息。而诗人马华松的独特之处,恰恰在于他首先是一个“三门峡人”。
郑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:“生活在豫晋陕三省交界黄河南金三角地区的三门峡的人们,更是对黄河有种特殊的感情”。这一地理坐标的确认绝非闲来之笔。三门峡地处黄河中游,是黄河由峡谷进入平原的转折点。在这里,黄河的每一朵浪花都裹挟着历史的泥沙,每一个涛响都回荡着岁月的回声。
诗人马华松生于斯,长于斯,他对黄河的感知,不是游客式的猎奇,也不是书斋式的想象,而是日复一日的浸润与呼吸。“无数次把你仰望,无数次被你震撼,无数次把你捧在掌心,为你——黄河母亲献上最美礼赞!”《黄河颂》开篇这组排比句,是全诗情感的总阀门。
“从识文断字的懵懂少年,到知天命的半百愚汉”,诗人以自身半生的时间跨度,将个人生命体验与黄河紧紧缠绕在一起。这不是旁观者的赞美,而是亲历者的告白。“无数次”“千万次”的反复叠加,如同黄河之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心岸,将积蓄了半辈子的情感倾泻而出。这正是“在地性”赋予诗歌不可替代的真实感。
马华松本人曾坦言:我写《黄河颂》,不是为了附庸风雅,不是为了挑战诗圣诗仙,是想将心里藏了半辈子的夙愿变成文字一吐为快。他还说:“《黄河颂》是哭着写出来的”。这份从生命深处涌出的真情,正是郑老所说的“深沉感情”的源头活水。
再看诗人对黄河地理形态的描摹:“你头枕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,脚蹬碧波万顷浩瀚大海,雄浑的躯干九曲蜿蜒,奔流的血液汹涌澎湃……”,诗人以拟人化手法,将黄河塑造成顶天立地的母亲形象——“头枕”“脚蹬”“躯干”“血液”“臂膀”“乳汁”,每一处身体部位都对应着黄河的地理特征,又超越了地理本身,升华为一种生命的力量,字里行间咏叹着黄河的哺育之恩。这种从个体体验到集体记忆的过渡,使全诗获得了情感上的说服力。
从情感地理学的角度看,诗人马华松的写作实践印证了一个重要的文学命题:越是扎根于具体地方的书写,越有可能抵达普遍性的深度。
三门峡之于诗人马华松,正如高密东北乡之于作家莫言,以故乡为原型的地方不是局限,而是通向广阔世界的起点。正是因为诗人把根深深扎进了三门峡的泥土,他的诗才能长成参天大树,枝叶伸向整个中华民族的天空。
二、诗学架构:层层推进的“三段式”叙事逻辑.
郑老用“层层推进”四字概括《黄河颂》的结构特征,可谓一语中的。细读全诗,可以发现诗人精心构建了一个“文明——历史——未来”的三段式叙事框架,每一段都以前一段为基础,逐层拔高,形成螺旋上升的情感张力。
第一层:黄河与中华文明“纵深”的铺展。“天龙出雪域”黄河从巴颜喀拉山的冰雪中诞生,如天龙破云而出;“奔流走东海”一个“走”字,赋予黄河以生命的动感与不可阻挡的力量;“万里入胸怀”诗人将万里黄河纳入胸中,气魄非凡;“颂歌传千载”从空间到时间,从地理到文化。全诗以四句短促有力的开篇奠定基调,完成了从自然之河到文化之河的第一次飞跃。
紧接着,诗人将黄河与中华五千年文明紧密相连:“昆仑山的巍峨,壶口的壮观,三门峡谷的惊险’中流砥柱的伟岸…,宛如一颗颗具有浓郁历史包浆的晶莹珍珠,镶嵌在母亲的胸前”。这一段落堪称全诗的"文明图谱"。
诗人以黄河为经,以时间为纬,从仰韶文化到安阳殷墟,从敦煌石窟到龙门石窟,从女娲补天到大禹治水,将散落在黄河流域的文明遗迹一一拾起,串联成一条璀璨的项链镶嵌在母亲的胸前,这个比喻精妙至极,它把抽象的文明史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形象,让读者仿佛看见一位伟大的母亲,胸前挂满了儿女们用五千年智慧打磨出的珍珠。而“中流砥柱的伟岸”这一意象,既是对黄河三门峡段那块千年巨石的自然描写,更是对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隐喻,成为贯穿全诗的精神主线。
第二层:黄河与民族解放“淬炼”的升华。文明的铺陈之后,诗人的笔锋陡然一转,从辉煌的古代拉向苦难的近现代:“盘古开天地到如今,亿万年来,七千年来,数百年来…”,时间的层层压缩,如同黄河之水从高原跌落峡谷,气势越来越急,情感越来越烈。“冷兵器的刀伤还没愈合/热兵器的弹痕疮痍遍体”,这一句尤为触目惊心,它把黄河的身体变成了中华民族的伤口,把河流的苦难变成了民族的苦难。
然而,诗人并没有停留在悲情的泥淖中,而是情感发生了剧烈的转折:“悲愤的怒火燃烧胸膛,抗争的呐喊盘旋激荡……”“黄河没有屈服,母亲不会屈服!”短促有力的诗句,如同惊雷炸响在黄河上空,是全诗情感的最高潮。诗人将黄河的形象从“母亲”转化为“战士”,从“哺育者”转化为“抗争者”,而《怒吼吧,黄河》和《黄河大合唱》的引用,则将这首诗与光未然的经典之作形成了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。
“一次又一次舔抚伤口”令人动容的细节让黄河“战士”形象多了一层母性温柔,使悲壮与温情在这一刻完美交融。而“中流砥柱精神,高耸蓝天白云间”则将前文“中流砥柱的伟岸”这一自然意象升华为一种精神图腾,完成了从“物”到“魂”的飞跃。
第三层:黄河与社会主义建设“展望”的升华 。经历了文明的铺陈与历史的淬炼,全诗进入最具时代特征的第三乐章:“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”的号召“为母亲迎来梳妆的春天”堪称神来之笔。在前两个乐章中,黄河是哺育万物的母亲,是伤痕累累的战士;在这里,黄河终于成为一位可以“梳妆”的新娘,一位被善待、被呵护的母亲。“一坝锁东西,清水漾妆台”,一个“锁”字,写尽了人类治理黄河的雄心与智慧;一个“漾”字,又写尽了黄河安澜后的温柔与宁静。“万里黄河第一坝”——三门峡大坝,这座矗立在诗人故乡的宏伟工程,成为全诗最具地标意义的意象,更是诗人作为“三门峡人”最深沉的骄傲。 这种“三段式”诗史架构,使《黄河颂》超越了即兴抒情的层面,最终汇成一部立体架构、气势恢弘、层层推进的黄河交响曲。郑老以“气势磅礴”四字评之,用情精准。
三、文明叙事:黄河作为中华文明的“元符号”
郑老在评语中特别强调了马华松的《黄河颂》“把黄河与源远流长、光辉灿烂的中华文明联系起来”这一维度,触及了黄河在中国文化中的特殊地位——它不仅是一条河流,更是中华文明的“元符号”,一个凝聚了民族情感认同、文化记忆和精神力量的超级象征。
诗人马华松的《黄河颂》之所以能产生强烈的共鸣,正是因为它成功地激活了这个“元符号”的多重意涵。在诗中,黄河既是地理的存在,也是历史的见证;既是自然的伟力,也是人文的创造;既是过去的遗产,也是未来的资源。诗人通过对黄河的多维度书写,实际上是在进行一次文明的重述,用诗歌的语言讲述“我们是谁”“我们从哪里来”“我们往哪里去”这些根本性的问题。
值得注意的是,诗人马华松在处理这一宏大主题时,并没有陷入“大词”的陷阱。他的“诗思”虽然开阔,但始终有浪花、泥沙、涛声、山川、大坝、田野等具体的意象作支撑,这些可感可触的细节,使宏大的叙事落到了实处,避免了沦为空洞的颂歌。正如诗人自己所言:“大部分的语句采用的是大白话,用最真实的情感讲述黄河母亲的故事。”这种“大处着眼、小处落笔”的写作技巧,正是《黄河颂》在艺术上的成功之处。
四、时代精神:从“歌颂”到“建设”的话语转型
郑老将《黄河颂》与“中国人民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”联系起来,揭示了此诗的时代价值。在中国新诗史上,黄河题材的诗歌并不少见,但不同时代的诗人对黄河的书写方式有着显著的差异。抗战时期的黄河诗歌强调的是“怒吼”与“抗争”,建国初期的黄河诗歌则转向了“治理”与“建设”。诗人马华松的《黄河颂》显然属于后一脉络,有着自己的独特贡献。
在传统的“治黄”叙事中,黄河往往被塑造成一个需要被征服的对象。而诗人马华松的书写则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态度:他既承认黄河的野性与力量“奔流的血液/汹涌澎湃”,又赞美人类对黄河的合理利用“一坝锁东西/清水漾妆台”;他既歌颂黄河的自然之美“昆仑山的巍峨/壶口的壮观”,又肯定水利工程带来“黄河宁、天下平”的黄河安澜。这种辩证的态度,使《黄河颂》超越了简单的征服自然话语,呈现出“黄河已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”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意识。
诗人马华松曾在一次宣讲时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观点:李白写黄河,写的是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那是人与天地的共鸣;贺敬之写黄河,写的是“黄河之水手中来”,那是时代建设的担当;而他写黄河,写的是“黄河之水心中来”,那是血脉深处的眷恋。“天上来”、“手中来”、“心中来”,三个时代、三位诗人、三种豪情,恰好构成了黄河诗歌的精神谱系。马华松的“心中来”,把黄河从天地之间、建设工地深化升华,最终安放在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中。
大河为镜,诗是魂。郑老以“这是一首好诗”作为对《黄河颂》评论的结尾,看似平淡无奇,实则震聋发聩。在诗歌日益边缘化的今天,一位文化大家简洁而笃定的肯定,为一位基层诗人的作品盖棺定论,这本身就是对诗歌尊严的最高维护,也是对《黄河颂》文学价值最高的褒奖。
“好诗”二字,重若千钧。它不是廉价的赞美、客套的敷衍,而是一位阅尽千帆的文化大家,在深思熟虑后给出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评价。
什么样的诗才算“好诗”?郑老的评语已经给出了答案:要有真挚的情感,如“千万次泪湿双眼”般赤诚;要有严谨的架构,如“文明、历史、未来”的层层推进;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,如“仰韶文化”“中流砥柱”的文明回响;要有鲜明的时代精神,如“一坝锁东西”的豪迈力量。《黄河颂》正是这样的一首诗。
大河为镜,照见的是五千年文明的来路与归途;诗是魂魄,承载的是一个民族最深沉的情感与最昂扬的希望。郑老以他深厚的学养与敏锐的诗心,剖析了马华松《黄河颂》的深层密码;诗人马华松,则以扎根大地的赤诚与激情,写下了一首无愧于黄河、无愧于时代的好诗。
这首诗不仅属于三门峡,属于黄河,更属于每一个在中华文明长河中寻找自身位置的读者。 她提醒我们:黄河从未远去,它就在我们的血脉中奔流。
这,就是诗歌的力量。这,就是黄河的力量。这,就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!
作者简介:萧声,中州文化达人,致力耕细研黄河文化。
















